1956年出土于山西省石楼县二郎坡村的鸮卣,不少网友称它为“愤怒的小鸟”。山西博物院供图
最近,一则关于商代铜器检出3000年前蒸馏酒的消息,引发多方关注。新闻中提到的青铜器,是2010年12月出土于济南大辛庄遗址一座商代晚期墓葬中的铜鸮卣。器物出土时,考古人员就感受到其内部有少量液体,但由于器盖和器身已经牢牢结合在一起,一直没有开启。
2024年年底,大辛庄遗址出土青铜器保护修复方案通过国家有关部门的审批,山东省文物保护修复与鉴定中心的专业人员,对铜鸮卣的锈蚀部分进行处理,打开了器盖。器内液体标本被密封送往山东大学的实验室进行检测,经检测,认为这不是用谷物或者水果等在酵母菌的作用下发酵产生的低度发酵酒,而是蒸馏酒。
对于青铜器组合,商人“重酒”,周人“重食”
卣是盛酒器,但卣里装的不是一般的酒。学者陈筱在《就鬯的性质再谈青铜卣》中指出,在文献中,卣和鬯经常一起连用。比如,《诗经·大雅·江汉》中所说“秬鬯一卣”,秬是黑黍,鬯是香酒,“秬鬯一卣”就是用卣来存放黑黍制作的香酒。
周代祭祀往往以“祼”为先导,所谓“祼则假于鬱鬯,歌则假于声音,舞则假于干戚”。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用“鬯”来进行祼礼,“天子以鬯,诸侯以薰,大夫以兰芝,士以萧,庶人以艾”。也就是说,只有周天子这一“天下之共主”,才有资格将鬯酒赏赐给臣下。
《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记,“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策命晋侯为侯伯。赐之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虎贲三百人”,有能力获得天子赏赐鬯的人,必须是王室重臣或诸侯,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卣只出土于高等级的墓葬中。
卣的名字由宋朝的学者所定,《宣和博古图》将小口、有盖、鼓腹、圈足、在两肩有提梁挂的酒器,命名为“卣”。但是这样的描述很容易将其和壶相混淆,实际上将卣与壶相混淆的情况也的确时有发生。所以,如何区分卣和壶,成了学者们讨论的一个话题。
根据鬯酒有香气这一特点,著名考古学家陈梦家提出了卣器形制的两个要求:“因为这种有香味的酒很容易挥发,所以,这种器都有一个很严的器盖。同时,为了在礼仪中倾酒的方便,所以有一个可以摆动的提梁。”
武汉大学教授张昌平提出以器盖扣合方式上的差异,作为区分卣和壶的依据,“即将母盖承子口的归为卣,母口承子盖者称为壶”。学者裴书研则提出,“盖与器口的扣合关系上,盖为子口,内插于器口中,视为提梁壶”,“盖与器口的扣合关系上,盖为母口,外扣于器口上,则视为卣”。在盛酒的时候,外扣盖更为严密,不易挥发,可以作为长期贮酒之用,也便于远途运输。
青铜卣流行于商代前期到西周前期,至西周中期以后逐渐在中原地区消失。商周之际乃天地间一大变局,反映在青铜器组合上,商人“重酒组合”,周人“重食组合”。酒池肉林的商纣王终于覆灭,周人汲取商朝覆灭的教训,对酒的管制极其严格,从《尚书·酒诰》到大盂鼎铭文“我闻殷坠命,惟殷边侯、甸与殷正百辟,率肆于酒,故丧师矣”,都是这种转变的反映。
对猫头鹰的好恶,是文化和审美的多元
卣有圆形、筒形和鸟兽形等不同形态,大辛庄遗址出土的这件鸮卣就是枭形。枭卣流行于商代晚期,类似造型的枭卣在河南安阳殷墟中出土有3件,河南信阳和湖北也有出土。
一件1956年出土于山西省石楼县二郎坡村的鸮卣,现在是山西博物院的明星文物之一。枭就是猫头鹰,鸮卣中两只猫头鹰相背而立,盖上突出了猫头鹰那双大大的眼睛,钩喙上还有两个小小的圆孔,那是猫头鹰的鼻子,加上浑圆的器身,整体造型可以说既写实又呆萌,所以有不少网友称它为“愤怒的小鸟”。
商代人十分喜爱猫头鹰,制作出了多种精美的鸮形器,如著名的妇好墓中就出土了鸮尊。用枭作为装饰的青铜器更多,商人尚武,骁勇的猫头鹰可能被商人视为战神般的存在,“一代枭雄”的说法,承袭的就是这种观念。
对猫头鹰的喜爱其实早已存在,如现存于北京大学赛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出土于陕西华州区仰韶文化遗址中的陶质枭面,表现的是猫头鹰浑圆的头颅、大而凸起的双目和周围的“眼盘”,也是件形神兼具的佳作。
北京大学教授张弛在《不变的信仰与竞争的社会——兴隆洼-红山文化雕塑的题材及展演形式》中认为,红山文化代表性的玉鸟其实是枭的形象,而所谓的勾云形玉器,“也是立耳大眼,嘴为尖喙,有鹰或鸮的意象。有齿牙的勾云形器一般也多认为是抽象的鸮”。所以,对猫头鹰的喜爱可以说源远流长。
但是,这种喜爱到西周发生了变化。著名考古学家刘敦愿在《中国古代有关枭类的好恶观及其演变》中梳理了这种变化的轨迹,指出“枭类在中国古代,遭遇和龟类相似,而且情况更为复杂。枭在起初,也曾是备受尊崇的,在商代最为明显;但到了后来,它的地位便急剧地降落了下来——战国时期已开始受人厌恶,汉代以来,被看作是‘不祥’之鸟而外,还被看作是‘不孝’之鸟,较之于龟类,所受歧视的时间更为长久”。
周人制礼好乐,作为商人的后裔,孔子说周王朝“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我想对枭的恶感,可能和周人对卣的弃用一样吧,更多是文化的选择。
枭是商人眼里的战神,但是它并不恐怖,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曾经把青铜器的美概括为“狞厉的美”,他说“各式各样的饕餮纹样及以它为主体的整个青铜器其他纹饰和造型、特征都在突出这种指向一种无限深渊的原始力量,突出在这种神秘威吓面前的畏怖、恐惧、残酷和凶狠……它们完全是变形了的、风格化了的、幻想的、可怖的动物形象。它们呈现给你的感受是一种神秘的威力和狞厉的美”。
我想,狰狞狞厉只能算一种风格,谈不上美吧。美是一种感受的能力,枭卣给人的感觉肯定不是狞厉。想象一下,那位获得赏赐的贵族,盛装走在回去的路上,看着呆萌的铜卣,他的心里一定充满了自豪,洋洋自得、踌躇满志。
任何时代的美都应该是多元的,尽管可能有主流的审美趋势,但是,美一定是多种多样的,单一绝对不可能构成美的世界。万物皆有裂隙,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作者系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 杭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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