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中艳 甘思宁

作为黄河入鲁第一县，东明县境内黄河流长76公里，拥有全省最大的黄河滩区。石油化工及关联产业占工业营收超过88％，传统产业比重高、生态约束刚性大、转型压力紧迫——这是东明县的县情，也是众多沿黄县域共同面对的发展之问。

沿黄县域产业现代化难在哪？一边是黄河战略对生态保护的高压要求，工业项目必须进入合规园区；一边是传统石化产业对规模扩张的惯性依赖，加上县级财政对大宗产品税收的深度倚重，“减油增化”是转型的迫切需求。与东部沿海县域相比，沿黄县域还叠加了合规园区少、审批手续复杂等特有约束。出路只有一条：以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为核心，构建“链主驱动型‘双创’融合”模式——把龙头企业作为突破口，靠制度创新托底，将生态约束转化为转型动力。需坦诚说明，东明县拥有千亿级本土“链主”企业并非县域常态，本文意在通过这一案例探寻共性规律。

生态倒逼与创新驱动：“双创”融合是必由之路

东明石化集团与中国石油大学（华东）联合研发的原油催化裂解制烯烃（UPC）技术，是观察“双创”融合的典型样本。该技术通过自主研发的世界首创金属氧化物催化剂，将全馏分原油直接转化为乙烯、丙烯等高附加值化工原料。专家组鉴定认为“技术总体达到国际领先水平”，2025年获山东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在同等乙烯需求下，该技术可减少约70％的原油消耗，为石化行业实现“双碳”目标提供了可行的技术路径。东明石化自主研发的EPOE技术突破三大“卡脖子”难题，打破国外长期垄断；恒昌化工高端聚丙烯装置已开发168个牌号，直接替代进口。

这些突破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企业与高校院所深度协同的产物。这揭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对沿黄县域来说，科技创新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科技创新解决“从0到1”的源头问题，产业创新实现“从1到N”的规模转化，二者相互缠绕、彼此牵引。

但“硬币的另一面”同样不容忽视。东明县的技术创新呈现“点状突破”特征，重大成果高度集中于东明石化集团一家，全县省级以上科创平台仅1家，中小企业普遍缺乏研发能力。“点强面弱”的格局，正是需要持续攻坚的深层次难题。

“链主”引领与集群协同：县域“双创”融合的关键机制

创新资源有限的县域，怎么打通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最后一公里”？东明县的探索给出了答案：“链主”企业是县域“双创”融合最现实高效的突破口。其运行机理可以概括为：龙头企业实现技术突破（科创）→通过原料供给和技术溢出形成辐射→带动中小企业集群发展（产创）→政府以制度创新降低融合成本。效果好不好，取决于三个变量：龙头溢出能力强不强、中小企业承接能力够不够、政策协同水平高不高。

“链主”的引领作用体现在三个维度上。“十四五”期间，全县获批的省级以上科技项目，绝大多数由东明石化集团牵头承担。东明石化年产60万吨聚烯烃，旭阳化工年产35万吨己内酰胺，这些基础化工原料成了下游企业的“粮食”。东明石化电子商城2025年交易额达498.6亿元，为下游提供了便捷的销售渠道。

“链主”突破带来了“乘数效应”。依托龙头企业的原料优势，东明县新材料制造企业从2023年的20家快速增长至107家。刘楼镇形成了“聚丙烯原料—热熔拉丝—基布生产—集装袋加工”的完整产业链，拥有热熔拉丝生产线11条，直接创造就业岗位2000余个，成了远近闻名的“吨包小镇”。这种“龙头供料、集群加工、就地转化”的模式，是县域“双创”融合最鲜活的图景。东明县还探索出“府院联动＋司法重整”与“市场并购”双轮驱动的存量盘活模式。旭阳化工重整洪业化工集团下属企业，累计投资近40亿元，纳税额从4743万元增至6079万元，被列入企业破产重组经典案例。这告诉我们，县域“双创”融合既要“做增量”，也要善于“优存量”。

然而，“链主”驱动模式也有边界。调研中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细节是：东明县坐拥年产60万吨聚烯烃的原料优势，但使用东明石化原料进行生产的本土企业仅有6家。龙头企业生产的高端牌号“下游吃不下”，中小企业需要的低端原料“上游不愿产”——“守着金山要饭吃”。一位乡镇干部说得直白：“我去招商，人家问能供应什么牌号的原料，我答不上来，人家就觉得我们不专业。”与此同时，高端聚烯烃等产品产值占比仅18％，低于行业先进企业15个百分点。这说明，“链主”的带动效应不会自动发生，需要政策引导和市场机制双管齐下。

空间重构与制度创新：“双创”融合的要素保障

县域“双创”融合，单靠技术突破和市场力量还不够，政府的制度供给同样不可或缺。

沿黄县域普遍面临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的空间冲突。东明县的“北工南农”主体功能区布局提供了思路。东明县南北差异显著，北部5个镇街集聚了全县95％以上的工业营收，南部9个乡镇及全部黄河滩区粮食产量占全县80％以上。东明县科学划定“北工南农”功能分区，并创新“飞地经济”和“税收分享”机制——南部乡镇招引的工业项目可落户北部园区，税收按比例分成。目前，滩区24个村集体平均收入突破52.8万元，人均可支配收入较迁建前增长70.3％。

数字化方面，东明县创新采用“企业出资建设、政府租赁使用”的市场化模式，建成覆盖两大园区的智慧监管平台，接入危化品企业46家、重大危险源监控点155个，依托AI大模型实现从“被动处置”向“主动预判”转变，实现了政企双赢。在要素保障上，东明县推行“链长制”服务、“要素跟着项目走”、“双清单”考核等制度，营商环境考核成绩连续八年位居菏泽市首位。

人才是“双创”融合的第一资源，也是县域最突出的瓶颈。东明石化集团领军人才较行业标杆万华化学少8人，博士研究生占比不足10％，前沿方向领军人才缺口预计在10至15人。破解之道在于，“引”上推行“周末工程师”“候鸟专家”等柔性模式，“育”上深化产教融合、建设化工实训基地，“留”上完善住房、教育、医疗等服务保障。

当然，也要看到政策工具的潜在风险。“链长制”的有效性高度依赖“链长”个人的重视程度和协调能力，若缺乏制衡机制，可能出现“领导意志代替市场选择”的倾向；“要素跟着项目走”可能加剧“有高山无群峰”的结构失衡。因此，关键在于建立权力制衡和定期评估机制，明确“链长”是协调者、服务者，而非决策者、指挥者。对龙头企业的过度依赖，要通过培育第二、第三梯队来对冲风险。对各项扶持政策，可探索设置评估周期和退出条件，构建“扶上马、送一程、到期退”的动态机制。

正视差距与分类施策：沿黄县域产业现代化的路径选择

在肯定成绩的同时，也应看到差距。东明县高附加值产品产值占比2025年不足5％，高端聚烯烃占比较行业先进企业低15个百分点，与浙江宁波镇海（高附加值占比超40％）、广东惠州大亚湾（精细化工率45％）等先进石化基地相比，差距是数量级的。省级以上科创平台仅1家，创新体系“点强面弱”的断层依然明显。

东明县的探索为沿黄同类县域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但借鉴不等于照搬。对于拥有龙头企业的“有链主型”县域，可借鉴“链主带动＋集群衍生”模式，同时着力培育第二、第三梯队；对于“有资源无链主型”县域，重心应放在培育或引进龙头企业上；对于“生态强约束型”县域，应走“生态＋特色”道路，探索在相邻工业强县布局“飞地园区”，并通过税收分享机制实现互利共赢。

从“一滴油”到“一匹布”的跨越，东明县的实践为沿黄县域产业现代化提供了一份值得细读的答卷。生态约束不是发展的包袱，而是转型的动力；“链主”企业是县域“双创”融合最现实高效的突破口；构建政策协同的制度环境是根本保障——同时也要清醒把握制度的边界。

当然，这份答卷还有不少留白。东明县用了四十年才培育出一个千亿级“链主”。对于那些“等不起”的沿黄县域，有没有一条更快的路？财政压力、要素缺口、人才短板，三重约束下如何找到突破口？这是东明县经验尚不能完全回答、但又必须被追问的问题。沿黄县域产业现代化之路，道阻且长，但行则将至。

（作者单位：中共东明县委党校）